在这酒吧上班已经半个月了,仍旧不习惯。乌烟瘴气里隐藏着太多暧昧眼光。它们时不时射向你,叫你如坐针毡。
老板是台湾人,很懂客人心理,投其所好的,刚到春天,他就急急让所有服务生穿上白色短裤无袖T恤。顾客们用眼睛尽情大吃冰激凌。老板顾客各有所得。
起初,我们穿着这些短衣短裤,极不自在。但,为了生活,我们焉能不低头。
哦,忘了告诉你们,我所在的酒吧是一个同志吧。
过了些日子,我便适应了下来。不得不适应。
酒吧大致分三部分。吧台,普通台,还有包厢。最初,我还是在大厅“跑来跑去”的,后来经理看我还算个货色,就把我调进吧台做了。这里的吧台没有调酒师,因为没有客人想过要喝杯鸡尾酒。在吧台里最大的任务就是劝酒,客人跟我要的酒越多,我月未的提成会得水涨船高。可惜我是一个天生腼腆的人,跟陌生人说话都脸红,何况让我对客人劝酒。一个月下来,我的表现叫人汗颜。直到他的出现,才有了转机。
是的,每一个故事,都必须有另一个主角。
那晚,因为不是节假日,客人不多。吧台里,我们四个服务生清闲得可以自己帮自己数手指。方型的吧台,我们四人各管一边。客人零零散散坐着。而我这一边乏人问津。他的出现是在11点后。他坐到我管辖范围内,向我要了一打百威。他中等的身材,干净光洁的皮肤,笔直的鼻梁上架着细边金框眼镜,泛着光。整个人透着书卷气。衣着考究,看得出是有出身的人。三十岁左右。而更难得是的,他有一股亲和力。我喜欢这样的人。
我例外的主动与他攀谈。
“一个人?”
他很幽默的看了看身边,确定一下是不是就他一个人。
我笑。
“第一次来?”我又问。
他努了努嘴,指着一角落,说他以前常坐那里,跟朋友。
我O着嘴,不好意思的笑。我从来没注意过他。
他说他可是注意我很久了。他问我是不是特怕羞。
我只是一味的笑。心里有点欢喜又有点不自在转起空酒杯。他倒是特别留意我的。
他拿起酒要为我加。万万不得。我连忙接过酒瓶,为他加满,方才为自己加了点。
他毕竟是客人。
我陪着他喝着酒。他问我名字。
我说:“陈蓝。”
他让我叫他林帆。名字我一下子记住了。很例外的记住。我惯常对名字总是过耳即忘的。
王珏凌晨三点摸上了我的住处。我刚下班。
他急急的说他外婆病了。我什么也没说,拉开抽屉,“就这么多了,你自己看着办吧。”
抽屉里皱巴巴的躺着两张一百块跟一张五十,还有一些零碎。他拿去了一半。临走时他说,将来他会双倍还我的。
我仍旧什么也没说。我已经习惯了他各种谎言。
认识王珏是去年的事。那时候我们刚刚来到这陌生城市。
那晚,我跟他在这刚租来的豆腐大的房间里做爱。激情过后,狭小的空间祢散着男子的气味。他说我不会是他男朋友。他要的男朋友是有钱人,能帮助他。他已经过腻了贫穷漂流的生活。
是的,我的工作极不稳定。过完今天不知道明天。我能给他什么?除了爱。我惯常的沉默着,心里淌下泪。他是那样漂亮的男孩,我已经爱上他,不知死活的。可是我们没有可能。
后来他走了,留下气味。
但我们并没有失去联系。他后来找我。用各式的谎言跟我借钱。而我没有多问的尽量满足他。我们都是无可救药的人。
他临走时,总抛下同一句话:我会双倍还你的。林帆成为了我的主顾。
我发觉他也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。有时侯他来了,要了酒就默默的喝着。
他有一双总是微笑着的眼睛。嘴角微微上扬,构成了特别的表情。
偶尔我也冲着他笑笑。对他我放弃了对其他客人那样客气,疏离的态度。
当然,某些客人也不可能象他这样随和的。他们会灌我酒,趁机揩油。他们有一张张恶心俗气的脸。但日子还是照样隐忍的过下去。
经理唤我出了吧台。
他说有客人要见我,在包厢里。
我疑惑。会是谁?
我推门进了五号厢。里面只有一个发线很高中年人。
我礼貌的问他:“先生,你找我?”
他抬起头,眼神迷糊。
“来,坐下来,陪我喝杯酒。”他拍拍了身旁的位置。
我仍旧站着,客气委婉的说:“经理有规定,我们服务生不许上班喝酒。”
我脑里搜寻着,确定不认识这个人。
对方又说:“不碍事的,跟你经理打过招呼的。来。”
他见我仍站着,拿起一杯酒摇摇晃晃站起来,跌跌撞撞走向我。
看来是喝高了。
我只好接过酒杯,一饮而下。
他满意了,又说:“好,好。再来,再来。”
“不了。我吧台还有客人要招呼呢。”
他不悦:“难道我不是客人?”他逼近我。
我警觉起来。
接着他露出一个阴森的笑,问:“你一个在这里的工资是多少?”
我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实说了:“八百。”
“好,你今晚就陪我,我给你八百。”
陪?一句话叫我耳跟发热。
“不,你找错人了。”
“一晚抵得了你一个月。”
“不!我不是鸭。你找错人了。”我坚定冰冷的说,按捺着怒火。
他又笑了起来,竟有点无奈的感觉。他摊了摊手,退回到沙发边,坐了下去。
“对不起,失态了。你真的很象我的小杰。我太想他了。”
他又拿起了酒杯。不再理会我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恋。
我静静退出了包厢。
回到吧台,心情犹如地上那汪被车胎辗过的水,变得浑浊不清。
在酒吧的这些日子,不是没气受的,不是不委屈的。他们不无认为我们出卖廉价劳动力之余还有空出卖贫贱的肉体。想着想着,眼角竟有泪水。
林帆投来关切询问的眼光。我避开它。
破例的,热烙招呼所有客人,除了林帆。我喝了很多,不知道他几时走的。
下班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半。
我从酒吧后门离开。秋风有点凉,我缩了缩脖子。喝多了酒的我头脑清醒了许多。
家的方向走着。后面亮起了车灯。感觉它越来越接近我了。
我转身。
车里的人放下车窗。
我意外发现里面竟然是林帆。
他说:“你回家是吧?我送你。”
我犹豫着。他已经打开了车门。我上了车。车子缓缓开动。他没问我地址,我也没说。俩人都沉默着。如有默契。
过了许久,他才说:“在酒吧上班很辛苦吧?”
我摇头,接着又点头。不知如何说好。
他并没有再问酒吧的事,转而说:“我有一空置了的公寓,如果你愿意,可以搬进去住。”
我有些意外,也有点受宠若惊。我们几乎还是陌生人,他竟对我如此信任。让我住他公寓。他岂知我底细?
我没有回答他。我总在不知如何应对时保持尽量的沉默。
他见我没有回答又说:“如果觉得酒吧上班太辛苦太委屈,你可以不上班。公寓里什么都有,我每个月会给你零花。”
我明白了。他要“包”我。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时常做这“生意”。我并没有立时厌恶起他。“包”我毕竟是看得起我。而且他在我心目中有较好的印象。他是那么温文尔雅。
“包”只是有钱人的通病吧。犹如他们喜欢养宠物一样,那是自然而然的事。怪不得他。
直到下车时,我仍然没有给他答案。他是有耐心的人。
最后他神色疑重的说:“好好考虑,好吗?”仍是商量的语气。
我便下了车。
躺在床上,满脑子是林帆的问题。我一直以为让人包养是漂亮男生的专利。象我这种大路货色,是捞不着边的呢。
今天我得到这样的机会,但我没有高兴,因为不会胜任。
住进他公寓,他自会象每月八号发工资般给我零花。起初总是准时的。如果有一天他太忙,“忘了”,我便要等得提心吊胆,生怕他真的“忘了”,自己又不便提起,这样被动的生活,有何乐趣?起初他见我在公寓里闷着,让我多出去走走,认识些朋友,我真的去了。他便来问长问短,详作关心,怕我在外头吃了亏,其实只是对我不放心。象我们这类被“包”的人,能有什么亏可供人吃?后来他更是关心我的行动,说我那个这个是损友,怕我受伤害,美其名来左右我的自由。再后来,我便变成了他的宠物,他身上的物件。任他令我长短。活活葬送了灵魂。
我并非被“包”的料。我没有高尚情操,当然也希望有人好好“包”我,让我坐享其成,但不得剥夺我的自由。但是这世界没有这么美的差事。花个小钱买棵青菜你都希望选棵新鲜完好的,何况花那么大笔钱养一个人。难道你不希望所养的人,乖巧,贴服,顺从?难道会选我这种自由散漫不成气之人?
想着想着,在充满嘲弄的心情下竟也睡了去。
七点时分,我步出了那小小的窝。华灯初起,一夜又开始了。
我在向酒吧的街道上走着。走了半年的路,一切很熟悉。
在一个红绿灯路口,我停住了脚步。我见到一个熟悉的人,王珏。他坐在一辆高级轿车里。那是一辆贫穷大众也晓得的“奔驰”轿车。我正想唤他,他已看到了我。冷漠的摇起车窗。跟身边看不清面目的人说了一句,车子掉头走了。
他终于找到了。但,何必躲我如瘟神?那冷漠的眼神深深伤害了我。他始终漠视我的所有。
我脑袋嗡嗡作响。如同一个空心人走着。去酒吧那段路不知走了多久。当晚迟到了。
经理数落了一番,脑袋仍然不清晰。
十点时,王珏来酒吧找我。我有些意外也觉自然。他掏出一个信封。我接过。他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我们连保重也没说。
我知道信封里装的是什么。那是他的钱债。也是他的情债。我们终于互不相欠了。
我摸着厚厚的信封。摸着摸着,泪水不听使唤的掉了下来。
林帆不知道是几时到来的,他见到了这一幕。我没有掩饰,因为无处可躲。
林帆在后门等我。我很自然的上了他的车。我突然很渴望有人来关心。渴望他人来温暖我。无疑,他就是现成的.
他笑笑的说:“你最近很脆弱。”
我牵牵嘴角勉强的笑。
他伸过手来握着我。他的手很软,很暖。他沉默着。没有问我为什么哭,更没有问我昨晚的决定。他的沉默总是那样恰到好处。与他相处会是愉快轻松的。
车子并不往我所住的方面。我们到了酒店。
是的,故事总是这样。我们跳不出这怪圈。
他对我说,他去洗个澡。
过了一会儿,他用一条浴巾围着下身走了出来。他头发还淌着水滴。他不是肌肉男,但身体线条很流畅。他很性感。
他让我也去洗洗。我去了。最后还是穿得密密实实的出来。
他笑,说:“过来这边吧。总是这么怕羞。”
他开始温柔的吻我,轻轻解开我的衣服。我嗅到他的气味。他扯掉身上的浴巾。下体直指向我。
醒来时已是早上十点,房间里只剩我一人。林帆走了。
我感觉到紧拉着的穿帘外面是刺眼的阳光。很久没见过阳光了。自去了酒吧工作,就一直跟新生作家一样日伏夜出,只是过着不一样的生活。
我翻开被子,起身。发现床头有一纸条。纸条下面躺着红色的人民币。
林帆留的言:陈蓝,房间留到十二点,我去上班了。五百元你自己去买吃的穿的。答应我,搬到我公寓来住。我不会给你承诺,但我会对你好。答应我。打我电话*
我拿着留言。眼泪夺眶而出。昨晚的某一瞬间,我以为我可以跟他恋爱,可以和他有一个平等的恋爱关系。天真的幻想他的等待我的踌躇终于花开。可是没有,他始终是我的客人,我始终是一个小小的服务生。我们从来就不在同一条线上。
他为什么要用金钱来蔑视我的自尊?五百块是叫一个MB的公价吗?他为什么对我掏出阳具又掏出金钱呢?他伤害了我的骄傲。我以为他可以不同,可我凭什么认为他会不同?我错了。错了。
泪水模糊了我的眼,渝湿了纸条,模糊了字迹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