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放学回到家里,我发现:这个家与我早上离开的时候不太一样了。客厅里的写字台不见了,那许久不曾开启的仓房的门却打开着。正是那个房间,此刻有一个很别扭的男中音正在哼唱“啊,朋友再见!”。我还是头一次发现:原来爸爸唱歌这么难听!站在仓房的门口,我看见房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。临窗是一张新床,上面铺着我的行李,右侧床头柜上放着一只不大的鱼缸,里面有两株翠绿的水草,两只大红的小金鱼在水草见追逐着,煞是好看。床旁摆着餐桌,一个大蛋糕放在桌上。爸爸估算着我该回来了,正在点燃插在蛋糕上的蜡烛。而他的脸上,却没有一点给儿子过生日的喜气。
“你已经是大孩子了,应该有自己的空间了。”晚饭后,爸爸和我并肩坐在床上说。至此,我已经十分清楚:我被爸爸从他的房间里驱逐出境了。“从今天起,这个房间属于你。以后也不要再在家里洗澡了,那个浴盆小了,坐不下你了。爸爸也老了,搓不动了。”
爸爸的语气掺满了苍凉,让我一下子觉得只有40岁的他突然老了很多很多。
那一夜,头一次独房独床独睡的我失眠了,不争气的泪水几次顺着眼角流下。那泪水亦或是因为成熟的惊喜,亦或是因为独居的孤独与恐惧,亦或是因为某种意义上的失落。
刚升到高三的时候,爸爸给我找了一个英语补习教师,他叫王吉,当时只有24岁,据说是W省外语学院毕业的高才生,在同城的另一所高中任教。其实我的英语成绩并不差,在班里,每一次考试我都不会落在十名以外。
王吉每周三、五晚八点到十点给我补课。他的英语口语很好,发音十分准确,讲课也认真。王吉长得很帅,一张稚气未消的大男孩的脸白里透红,他的眉毛很浓,恰恰弥补了不大的单眼皮的眼睛,他的鼻梁挺且直,下面是两片红润厚实的唇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的唇让我联想到一个叫做“性感”的词!这样一张帅气的脸上,就连那少有的几颗青春痘也显得那么灿烂。而正是由于他的介入,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那个我曾经挚爱的爸爸,成了我引以为耻的对象。是他,迫使我离开了那个我十分不情愿离开的家。
那一年的冬天,雪特别的大,整个H市没有一天不银装素裹的。
一个周五的晚上,王吉冒着鹅毛大雪照例来给我补课。下课的时候,雪依旧没有停的意思,窗外的天好黑。
“爸,今天就让王老师住我们家吧?”我征求爸的意见。
“哦,那……行吧。”也许爸爸真的老了,我觉得他比以前木纳了很多。
“可是……小冬的床并不宽,我还是回去吧。”王吉低着头说,他的脸有些泛红,或许是因为房间的温度太高吧。可我却一点也没有觉得热!
“这……”爸爸还是很呆的样子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皮拖,我就没有发现它和昨天有什么不一样。
“你可以和爸爸睡呀,反正我还要看会儿书,也免得打扰你休息。”我无所谓地说。
“这样好吗?”王吉抬起头,问我,眼睛却在征求爸爸的意见。他的脸更红了,表情里搀杂着些许女人的扭捏。
“有什么不好的,你又不是女人!”我叫到。
“就这样吧。”爸爸答应了一声,转身便离开了我的房间。
“那我就不打扰你看书了,晚安!”王吉也匆匆地去了。
我就不明白:为什么楼房的设计师一定要把卫生间安放在爸爸的房间那一侧?
大约是十一点的时候吧,我尿急,去卫生间。经过爸爸的房门的时候,我清晰地听见爸爸在房间里面呻吟着,他的呼吸是那样的急促。而那时我所理解的“呻吟”一词是痛苦,是忍受。“爸爸病了!”这是闪过脑际的唯一念头,而这一念头迫使我义无返顾地推开那扇从不对我设防的门。
床上,那两具本来上下移动着的赤裸的肉体停止了运动。
从客厅进来的灯光让我看清楚了床上的一切:爸爸仰卧在床上,双腿高翘着搭在伏在他身上的王吉的肩上,他的双臂悬挂在王吉的颈项,而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愕,呻吟之声停止了。顺着王吉分开的双腿上望,他那还没有来得及疲软的丑恶依然深深地插在爸爸的体内。
没有任何思维,我却已经明白了:原来呻吟另有其解!
不知过了多久,爸爸从王吉的身下挣脱出来,匆匆爬到呆立门前的我的身旁,摇晃着我的双腿,几乎是乞求着喊到:“冬……”
那业已分开的重叠刺激了我的视线,爸爸的摇晃刺激了我的感觉,而爸爸的哭喊刺激了我的思维。稍稍移动双腿,摆脱爸爸的手,扬臂直指仍呆倚于床的王吉,我大喊一声:“你们无耻!”急转身冲出家门,消失在雪夜。
经总务处老师批准,我住校了。
这一走,整整六年!
高考之后,我在一个非常要好的同学家住了将近两个月。
大学开学之前,趁爸爸上班的时候,我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,让一名同学去向爸爸要了上学所需要的所有费用,并告知他:这笔钱我将来会还!悄悄地,没有当初离家出走的悲壮,却依旧泪流满面地离开了生我养我育我,但却更深地伤害了我的H市。
大一毕业的那个暑假,我没有回H市探家的意念。
上大学后,我一直消费着爸爸寄给我的钱。每个月收到汇票的那一天,我都会神不守舍,做任何事情都心不在焉似的。有一点想他,毕竟他曾是我唯一的寄托,可那龌龊的一幕却无论如何让我无法再发自内心地叫他一声“爸”。为了摆脱与他之间唯一的联系——钱,我决定利用暑假打工,哪怕再苦再累,也要挣足下一个学期一切可能的费用。
首先,我在一家餐馆做服务生。这家餐馆的生意并不是很好,老板也很吝啬。尽管我早七晚九地辛苦工作着,他也只答应每月给我350元。后来,经一位同学介绍,在闹市区的一家酒吧做兼职,时间是每天晚上十点到次日凌晨两点,与餐馆的工作时间并不冲突。这里的老板也很大方,每月不算客人给的小费,从他手里也可以拿到600元。这样,一个月下来,除去零用钱,我至少也可以拥有1000元的积蓄吧!
初到酒吧的时候,领班泉哥就告诉我:“象我们这种差不多在国内都有名气的酒吧,来消费的客人很复杂,有很多名人都来过这里。有些事你可能一时很难接受,但不要多问,也不要多看,只能自己体会,实在不明白也就罢了。”
我是周日开始上班的。最初几天,我并没有觉得这里与我想象的酒吧有什么不同,无非是灯红酒绿,莺歌燕舞,紫醉金迷。有钱人潇洒的地方,本来就该如此,有什么难以接受的?
周五一上班,泉哥就把我叫到更衣室,递给我几片薄如蝉翼,几乎完全透明的白纱,指了指正在更衣的明和渊,说:“这是今天的工作服,照他们的样子换上。”
白纱一共有三块:一块是宽两寸,长三尺的纱条;一块是一尺半见方的纱片;而另一块的形状让我想到内裤,只是这条内裤的前面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儿纱,后面却只是一条有弹性的纱缕。
明和渊已经换好了他们的“工作服”,除了那三块儿薄纱,他们的身上一无饰物。三尺纱条轻绕颈间,昏暗的灯光下,少男的私处在那所谓内裤后面若隐若现,阴毛则刺破内裤,向四周飞射着,身后悬垂着的纱片或可及膝,而透过纱片,那维系着内裤的腰儿与前片的纱缕深深地勒进两股之间的臀沟。
“为什么这么滑稽?”我想笑,却没有笑出。看着十分自然的明和渊,我倒有些不自在了。
“快换吧,帅哥,说不定你今天要发财呢。”平时不苟言笑的渊,此刻风摆杨柳般扭动着腰姿尖声尖气地取笑着我的窘态。
“还怕羞啊?今天不会有一个女客人。”明走过来拍着我的肩,同样怪声招呼着。
既然没有女客人,不妨入乡随俗,大肆地放纵一下自己的身体吧。这样想着,也便学着他们的样子,把那三片薄纱胡乱地缠在身上。 在前厅恭候客人的时候,看到渊和明蝶舞般穿梭于早来的客人中间,躲闪着客人们的抚摸与骚扰,时而发出一声声惊艳的叫声,我似乎明白了今天的特殊装扮就是为了迎合这样一群特殊的客人。而以自己几乎全裸的身体去面对衣冠整齐的客人们,我已经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心理弱势,似乎把自己摆在了任人宰割的地位。那种被置于案板上的感觉让我迷失了逃脱的勇气。强迫自己麻醉自己的头脑的同时,木然地遵从着泉哥的指使,木然地加入这一列花痴,木然地接纳那一只只伸向我全身的丑恶的手。
下班之前,看同伴雀跃着细数小费的时候,我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,我的遮羞布里竟然也被塞进了几张百元大钞!
不记得是第几个星期五过后,我已经习惯了那种衣不蔽体,习惯了接纳同性客人的抚摸与猥亵,习惯了那份十分容易得来的不菲的收入。于是,我辞去餐馆的工作,专心致志地做酒吧的工作。同时,我搬出了学校的宿舍,住进了与渊合租的两室一厅的楼房。但是我没有忘记他——那个我深恶痛绝的“无耻”的爸爸!是因为要摆脱他的影子,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!
这期间,收到爸爸的两次汇款,我都没有签收,原数退回了。而后,多次有同学告诉我他把电话打到宿舍。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我给他写了一封信,告诉他:我不会再花他的一分钱,也不会再和他有任何联系。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意识到:我的丧心病狂的报复,实际上已经把自己推上一条与他完全相同的路,而我的行为将比他更加恶劣,更加无耻。
渊并不常回家住。他有着会不完的朋友,而他的朋友也个个富有。昨天,张老板送他一块名表;今天,李经理又送他一部新款手机;明天,说不定哪位哥哥就会送他数码相机或者笔记本电脑。但我知道,渊并不开心,他是在不情愿地用他的身体赚取他所获得的一切。我并没有瞧不起他,相反,当他每天向我炫耀他的收获时,我甚至有些羡慕,或许还包含些许的妒忌。


